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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瓦拉决定上路

 

切·格瓦拉,又是切,还是格瓦拉!上学的时候读《格瓦拉传》对这个革命家有了轮廓式的了解,后来读西川的一首诗《切·格瓦拉决定离去》开始琢磨为什么这次离去那么值得书写。2000年看实验戏剧《切·格瓦拉》,顿时被煽动得热血沸腾,以致魂不守舍。后来发现马拉多纳的臂膀上刺着格瓦拉的头像,因为这个叛逆的球王有很强的左翼倾向,阿根廷前总统梅内姆1994年访美期间他就口无遮拦地说:“总统先生,你不要再炫耀我们的足球多么眼花缭乱,去关心那些吃不饱饭的穷人和无家可归者吧。”去年一份专业体育报纸发现格瓦拉也打高尔夫球,于是写出一句“高尔夫球也革命!”改变编自原著的电影《摩托日记》的Al Otro Lado Del Rio获得本届奥斯卡最佳歌曲奖,接着《格瓦拉画传》成为畅销书,据说格瓦拉的自传体《摩托日记》也即将发行中文版……如今越来越多的“愤青”穿着印有格瓦拉头像的文化衫,而这些年轻人根本不清楚这个胸前图腾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们只知道穿着这件衣服肯定吸引眼球,至少是标新立异……

不管中国人怎么理解格瓦拉,在拉美人心中的那个“切”是个多面体的完人,因而我对《摩托日记》很感兴趣。影片讲的是格瓦拉的第一次“离去”,他自己在前言中写道:“写这本日记的人,在他重新踏足阿根廷土地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死了。组织与打磨过这本日记的那个我,早就不再是我;至少现在的我,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漫游南美洲对我造成的改变,远远超过我所能预见的。”影片刚刚开始几分钟,欧内斯特·格瓦拉这个年仅23岁,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研究研究麻风病的博士研究生告别了父母和女友齐齐娜,和29岁的阿尔伯托·格兰纳多骑上1939年产的诺顿500摩托车开始离开家乡开始纵贯南美直到委内瑞拉北部的旅程,那是1952年1月。起初格瓦拉以为这段旅程是浪漫主义的,然而历时八个月、行程八千里的旅途中,他目睹的一切彻底改变了他的价值观:在智利那种“不是人走的路”上,两人遇到了一家穷得连最后一块贫瘠的土地也被地主剥夺的背井离乡者,他们的“幸运”就是能在附近的矿山找到工作,而矿山老板连一口水也不给他们喝,这次遭遇让格瓦拉经历了“生命中最寒冷的夜晚”,眼前的世界与他的优越的家庭完全陌生。在圣巴勃罗『San Pable』格瓦拉度过24岁生日,宴会过后,他竟发疯般地游过冰冷湍急的河流到对岸,他想此时此刻应该陪伴照料那些可怜的病人,尽管这次鲁莽举动让他哮喘发作……

“让这世界改变你,然后你就能改变这世界。” 尽管影片在格瓦拉内心变化的处理上显得有些突兀,正如影片宣传口号讲的一般,这次旅行让格瓦拉萌发了革命意识,格瓦拉和阿尔伯托发现了他们人生的共同目标,并下定决心去改变世界!

摩托之旅是格瓦拉第一次决定离去,他开始告别浪漫主义的青年时期。1953年格瓦拉获得医学博士学位,而后再闯世界——第二次离去,辗转于玻利维亚河危地马拉,后在墨西哥结识了卡斯特罗。格瓦拉说话常带有“切”这个音,切就变成他的姓氏,一个革命生涯的姓氏。他义无反顾地加入古巴革命的行列,并同卡斯特罗定下“君子协定”,要求卡斯特罗在古巴取得独立后允许他到世界其他地方闹革命。1965年,格瓦拉毅然放弃了古巴中央银行行长的职务到刚果〔金〕贡献他“微薄的力量”,1966年,格瓦拉带着几十名战士深入玻利维亚,不久便被告发,1967年10月8日,年仅39岁的格瓦拉被政府军和美国中央情报局古文杀害,他的双手被锯了下来,泡在甲醛液体里,像绝不相信的人证明他的确死了。这次离去是最为震撼人心的壮举,尽管它的结果已经是注定的单行道。

格瓦拉是个不死的神话,在文化界也不例外,不幸的是他成了脸谱化和波普化的消费品。2000年5月,黄纪苏和张广天、沈林历时两年创作的实验史诗剧《切·格瓦拉》在人艺小剧场上演,不久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这部戏剧借用了格瓦拉的事迹和革命理论,贩卖的则是文化大杂烩。格拉玛号(格瓦拉与卡斯特罗兄弟起义时的游艇)是箭在弦上的思想符号,成为包容人类解放与斗争、文化殖民与坚守等现实问题的论坛。

张广天充满激情地演唱民谣,人间被南北两条街,街北住着几个富人,街南住着无数穷人。青年人拿皮尺,丈量出的是“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像话”。去掉一切中间人士、中间看法,形成的二元对立,使得整个剧本只剩下黑白地带,似乎这世界只剩下这两种选择:不是剥削就是革命;这世界只剩下两种人:不是剥削者就是革命者。这样的安排可以在格瓦拉身上找到历史根据。格瓦拉认为社会主义实际上是一场“物质动力”和“道德动力”之间的斗争。格瓦拉的道德是完美的,他不恋高位、身兼数职只取一份工资,国家困难时期毅然退回高级干部的特殊配给证。受过传统教育的拉美人以“做人要做切这样的人”来教导子孙,切在拉美人民心中留下“尘世基督”的形象,基督是不死的,就像《圣经·路加福音》所写的受难第三日,耶稣复活,“只见麻布带在那里”。格瓦拉死后三十年,一支古巴和阿根廷科学小分队站在玻利维亚某镇的一个深坑前面,坑里有7具沾满泥土的人体骷髅,第二具骷髅脸朝下趴着,头颅骨上盖着一件霉破的橄榄色军服,这具骷髅没有双手,科学家们确认这就是切·格瓦拉的尸体。

切剧作者只提取格瓦拉身上与自己表达一致的元素,格瓦拉确实想把“一件半成品”(格瓦拉以此喻人)塑造成革命车轮上的一颗“有觉悟的、有自己特点”的“幸福齿轮”。一个在生活中也时常露出温情的人,被抽蚕丝一般解构,只留下可以假借的革命;舞台上的格瓦拉,除了激情和隐隐约约的思想映射,并非真正的格瓦拉。

格瓦拉第一次离去中,告别了优越的贵族生活。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旅行,更不是所有人都能路见不平而心生愧疚。而第三次离去,更是反抗贵族的精神的体现。在路上的格瓦拉是行动主义的格瓦拉,这个格瓦拉是一个已经远去的格瓦拉,他那“完人(萨特语)”形象是欧美进步青年三十年的不变向往,革命精神是自由精神的体现。亨廷顿曾说过:“宁要无自由的秩序,也不要无秩序的自由。”在这个被秩序统治的世界上,格瓦拉将美和正义写在了一起。戏剧《切·格瓦拉》正好反映了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之争的状态,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想建立一个哈耶克所说的自由自发社会秩序。这种东西的价值就在末世变成末世之后,整个时代受到倒计时的影响,变得歇斯底里,左派思想自然占据上风,格瓦拉就在这种癫狂状态下走上不归路。

拉美是片神奇的土地,我很难想象马尔克斯如何构造了一个同时朝三个时间向度进展的乌托邦,它像圣经的“创世纪”又用各种文明火种和迷信、预言把现代性进程中的拉美现实融进小说里。《摩托日记》的导演沃尔特曾执导著名的《中央车站》,影片把家的概念和天主教联系在一起,约书亚寻找的父亲就是耶稣,而他的两个哥哥是摩西和以赛亚。那段旅程充满苦行、隐忍和期待,既忧伤又很感人。而看《摩托日记》的感觉就像骑自行车爬坡,而且似乎有个人在后面推着你向上前进,但你又不能回头看。格瓦拉从潘帕斯草原到智利的沙漠再到安第斯山,这个旅程中,他是贴地行走,他的生命与这片土地紧紧联系在一起。我想起西川的诗里写道:“这就是大地所担心的人:诵诗的美男子/拥有简单的原则,却是铁的原则/为此他的母亲发着低烧/而他的妻子梦见了星宿/他轻轻的咳嗽,他并未远走/但这却是一个他记忆中的世界,逗号/但这都是一首他不曾读过的诗,句号。”这是格瓦拉的第三次,最令人惋惜的离去,也是永远的离去。

是的,格瓦拉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有亲情和爱情,不仅仅是革命的激情。当格瓦拉决定上路时,他就成了大地担心的行动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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